谋杀记忆
所有的一切,或许会像影片的第一个镜头,那个小男孩在秋日的稻田中捉住一只蚂蚱,那样简单。但是愤懑的、羞辱的记忆,从1986年10月23日这一天起,便无法抹去。男孩的鹦鹉学舌与作怪的表情,已经嘲弄和昭示了PARK Doo-man——朴多曼——他那失败之命运。
2003年的某天,阳光依旧灿烂,金黄色的稻田仍然一望无际。PARK Doo-man于十七年后,重回第一次发现女尸的地方,埋头向排水沟里张望。周围寂静地只能听见稻子相互簇拥的声音,连环杀人强奸案似乎随着那个时代消逝了。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?《谋杀记忆》传达了韩国怎样的历史背景?在观影的过程中,像这种理性的思考,完全是多余的。谁会知道,八六、八七和八八年那段时间,正是韩国经济得以迅速发展的过渡阶段;谁又会感兴趣,全斗焕、卢泰愚、金泳三,这些个政权的不断更迭;谁会去探讨专制与民主给社会发展带来的什么变化?PARK Doo-man的外表倒是改变了许多,从不修边幅的警察转变为西装革履的商人。可他那满脸狐疑与愁眉不展的表情,像他那魁梧身材上的一道伤痕一样,是种永远的存在。
就在前几天,真正的凶手也来过这里,来看看他曾经做过的事。一个小女孩成了第二个见过凶手面孔的人,她把这件事告诉了PARK Doo-man。
朴警官问:他长什么样?
小女孩:平常的那种。
朴警官问:哪一方面?
小女孩:都很普通哪。
PARK Doo-man陷入记忆搜索之中,眼眶里的珠子转来转去,当他转向镜头的时候,已经是浑身无力、嘴唇发抖、眼睛潮湿。他知道了那个凶犯是谁。
中国人似乎天生具备政治的敏感性,没有人嘲笑这一点。很多读片的人,从《谋杀记忆》这部制作精良的韩片中,读到了“对以往体制的反思”或“民主化进程”。也许还会联想到2005年刚刚发现的几件冤案。比如河北21岁的农民聂树斌因强奸杀人罪于1994年被判死刑立即执行,然而2005年1月18日,真正的凶手却在河南落网。——倘若书呆子是这样看片的,恐怕他们也是这样做爱的:一边忙活着性事,一边想着给孩子起名字。由于目的相差万里,这两宗事,根本无法同时进行。性交和生孩子,完全是两码事。看电影是个愉悦和探询的过程,像秋日里在稻田中捉住一只蚂蚱那样简单。千万不要像影片中PARK Doo-man与他的伙伴那样,将自己的想象当作真实的发生。事实上,放弃日常生活的每个细节,听任性格行事或听凭内心的幻象,便会受到细节的惩罚。
JO Young-goo—乔勇古——这是个简单、暴躁的粗人,只会严刑逼供,在穿军靴的脚上戴个套袖狠命地踹人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以至于自己落个截肢的下场。PARK Doo-man——朴多曼——他倒是精细了许多,却是个诱供的老手,冤枉便冤枉了,丝毫没有内疚心。难能可贵的是他放走了朴兴圭,否则朴兴圭就像聂树斌一样被枪杀了。最可怕的是SEO Tae-yoon——徐太允——那个貌似神探的很有型的人,最后被自己推理打乱了方寸,又为感情所左右,失去了理智。人,都有性格,终归不是神,警察也不例外,带有这样的缺点和那样的弱点。不过,这和体制有什么关系?什么体制下的人,无非还是那些人。
“凶手究竟是谁并不重要”的说法,是荒谬的。谋杀者真面目的暴露,是这部电影的张力所在。至始至终,我们一直没有丢开揭示谜底的这个兴趣。《谋杀记忆》不外乎是一部商业类型电影,只是它一反常态,不像一般影片那样,牵着咱们走,而是让几个主要人物陷入主观推理和情绪之中,电影观众在怪圈之外,却可以一边开着他们的玩笑,一边寻找迹象。
白痴——元昊,是唯一的线索,曾经被误为疑犯,作为目击证人,却被忽视在一旁。被火车撞死前他说的一句话——“那个人就是,小时候把我仍到火里的人”,也被忽视了。大家应该清楚地看到,元昊的半边脸,有一块小面积烧伤留下的疤痕。女人躲着元昊,是因为他的脸太恐怖。对那段烧伤经历,他记忆犹新,元昊在PARK Doo-man和SEO Tae-yoon的追逐下哭着喊着:“热!热!热!”
观众几乎看清凶手的脸,这张脸在强光的照射下,从草丛中窜出来。在最后的那个凶杀现场,还可以看清他行走的步态和裤子的颜色。朴兴圭裤子是纯黑色的,而杀人者穿了一条灰绿色的裤子。通过影像的细节,我们知道的,比剧中人物知道的,还要多。
岁月如梭,2003年PARK Doo-man重回杀人现场。那张惊愕的面孔让我们胆战心惊,他究竟想起了谁?他与那个恶人有没有打过一次照面?
看了许多《谋杀记忆》的观后感,竟然无一人能够确切地指出,那个杀人强奸犯到底是谁。这是一部完美的电影,凶手的藏匿也近乎完美,他,其实就在视野之中,躲在影像的细节深处。
导演运用了一个让人忽略的场面调度,拍了三个简短的镜头,让凶手近在咫尺的,出现在JO Young-goo、PARK Doo-man和SEO Tae-yoon三个人的眼前。并且可以断定,这个凶手是经常出现在警察局的。
想一想三个人经常在哪里审问嫌疑犯?是不是要下一个很陡的楼梯?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房间?房间靠墙的地方是什么?是不是一个冒蒸汽的玩意?那是不是一个锅炉?锅炉的蒸汽或开水是不是可以烫伤人?或者烧锅炉的煤块可以烧伤人?
在审问那个手淫的嫌犯的时候,莫名其妙的进来一个人。这个人刚进来时,只看见他半边身子和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提着一个工具箱,然后走到后景锅炉那里,便不停地回头张望,是一张隐隐约约的脸,前景是PARK Doo-man在训话。这个人走出去时,看到他裤子是灰绿色的。他关上门,从坐在楼梯上的SEO Tae-yoon身边沉稳地走过去。连贯的三个镜头,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人,出现了三次。
不可忽视的影像细节,透露出这个罪犯,是警察局雇佣的锅炉工之类的人物。他曾经把元昊——这个白痴——的脸和手,烫伤或烧伤过。他的手很柔软,又很干净,像个女人一样,经常戴一副洁白的手套。
防空演习警报鸣起,灯光纷纷熄灭,润物细无声的夜雨急速来临,而此刻,文质彬彬的朴兴圭,点播的一首歌曲,恰好忧伤地响起,那个躲在影像细节深处的恶魔,便会让你永远也摆脱不掉一段关于谋杀的深刻记忆。
《谋杀记忆》:躲在影像细节深处的恶人 作者:秘密会员 (转载)











